不知道赵辛民有没有后( hòu)悔贡献出这么妙的名字( zì)——按马伯庸小说后记，他本( běn)是马作家在广州的好友( yǒu)，情谊千斤，不用谈钱。这名( míng)字就自然被借用到小说( shuō)中，化成了一名唐代岭南( nán)小吏。
岭南小吏赵辛民，在( zài)《长安的荔枝》原书中不过( guò)短短出现了一下（赵辛民( mín)本人肯定不会介意）。但在( zài)电视剧《长安的荔枝》里，赵( zhào)辛民简直贡献了中国职( zhí)场剧最为代表性的演出( chū)。演员公磊，把一个小小的( de)地方官员，演出了绝大多( duō)数官员的样子。套用电视( shì)剧的语言，“彩！彩！”
长剧35集，按( àn)网友们的说法，有点长了( le)。但创作者的意图显然不( bù)是只想讲李善德怎么运( yùn)荔枝的艰辛旅程。试验山( shān)路、水路、各种骑手，恰恰是( shì)剧中相对平淡的部分，因( yīn)为我们都知道他运成了( le)。但 怎么穿过山路、水路以( yǐ)外的事情，恰是真正好看( kàn)的部分。
李善德出场时，难( nán)关就是几拨人。想买房，有( yǒu)借房贷的人压着；想借钱( qián)，有嫌弃的亲戚压着；勤勤( qín)恳恳到单位点个卯，还有( yǒu)一拨算计的同僚，跟着那( nà)更会算计的上司，一起将( jiāng)李善德推入黑锅。背着房( fáng)贷和债务的“荔枝使”，就这( zhè)么不得不开始了必死无( wú)疑的差旅。
赵辛民出现在( zài)李善德到达岭南后，作为( wèi)长安荔枝使和岭南何刺( cì)史之间的中间人，他万般( bān)揣测，这活儿是干还是不( bù)干。
何刺史从不讲清自己( jǐ)的需求，装疯卖傻，斗鸡宠( chǒng)鸡，一切都要下边人去猜( cāi)、去体会。我到底想要你办( bàn)成什么、办不成什么，都从( cóng)那丰厚的肢体语言和汉( hàn)语言文学中来。
因此赵辛( xīn)民给人的最初印象，是一( yī)个“阅读理解”满分的人。任( rèn)何词句和动作都能被他( tā)解读出层层深意， 领导想( xiǎng)不到的，他想到了；领导想( xiǎng)到的，他想得更远。 他那提( tí)取中心思想的功力了得( dé)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或者( zhě)满肚子坏水的人碰到他( tā)都要感谢——谢谢你给我润( rùn)色，帮我遮掩那肮脏卑鄙( bǐ)的欲望。
于是何刺史离不( bù)开赵辛民，合谋有他，撒气( qì)有他。他更像是个随时倒( dào)空的情绪篓子，用巧妙的( de)语言接住领导的忧愁和( hé)不快，迅速地，他倾倒至路( lù)边，挥发成一团臭气。
起初( chū)我们为这赵辛民心疼。他( tā)的名字取得太好，辛民辛( xīn)民，辛劳为民，和李善德有( yǒu)个强烈对比。李善德凭善( shàn)良的道德感执意向前不( bù)问其他，但赵辛民满腹忧( yōu)愁，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( wán)的阅读理解题，恰似每一( yī)个夹在职场中人。
有人说( shuō)赵辛民才应该是李善德( dé)的样子。瘦骨嶙峋，左右为( wèi)难。他的姿态总是那么低( dī)，千般万般“喏”，把身子都弯( wān)成了老透了的虾。见到这( zhè)样卑微的人你如何不怜( lián)悯、不亲近、不同情？你差点( diǎn)就被他的皱纹和佝偻感( gǎn)动出泪来。我朝要多有这( zhè)样的官啊该多好！
然而——必( bì)须有然而，你发现事情果( guǒ)然没那么简单。李善德要( yào)说是个理想主义的人物( wù)（现实中他早就死透了）， 郑( zhèng)平安或赵辛民才是真正( zhèng)的人。 所谓真正的人，他总( zǒng)有点那么复杂性在。让你( nǐ)感到正面的、向上的能量( liàng)，罩着背面的阴影。而赵辛( xīn)民比郑平安的阴影面积( jī)更大一些，郑平安是坦荡( dàng)荡的俗，我为父报仇为家( jiā)族雪耻我忍胯下之辱；但( dàn)赵辛民懂得伪装，一个好( hǎo)名字，一副瘦皮囊，我是那( nà)样清廉正直勤勉的人呐( nà)，你们都应该忽略我的野( yě)心。
当赵辛民露出第一丝( sī)坏意时，你既有点失望，但( dàn)又在意料之中。他的露馅( xiàn)如你所料，对上，毕恭毕敬( jìng)；对下，毫不遮掩。
赵辛民的( de)亲戚捧着花来叫一声“舅( jiù)公”，赵大人嫌弃至极，生怕( pà)这不聪明的外甥拖累了( le)自己。再道及那灭鼠转款( kuǎn)如何层层克扣，“开源节流( liú)”，赵辛民如此熟稔，又唯恐( kǒng)他的熟稔被人轻易模仿( fǎng)了去。
在赵辛民日常变脸( liǎn)的这一刻，我似乎终于等( děng)到了心中预期的一个小( xiǎo)小高潮。对，擅做阅读理解( jiě)题的下属必会如此，当他( tā)成为上位者时，他也要用( yòng)足那早被透支的尊严。而( ér)赵辛民不是一次两次仅( jǐn)仅面对卑微的亲戚时才( cái)露出这副嘴脸，只要在场( chǎng)没有比他大的，他尽可复( fù)制他所嫌恶又渴望成为( wèi)的上级那一套——你跪，你舔( tiǎn)，你求我求到毫无脸面。这( zhè)都是你们的必经之路。
当( dāng)局面打开，我们看到岭南( nán)之外更多的人。在长安，李( lǐ)善德的同僚们和上司们( men)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( de)姿态，对上，对下，永远有充( chōng)足讽刺的对比。尤其当李( lǐ)善德得到右相赏识时，他( tā)那原先算计、嫌弃得肆无( wú)忌惮的同窗、同僚和上司( sī)们都表现出了组织的高( gāo)度一致性。同窗立马表明( míng)自己的同窗身份，上司立( lì)马铺平道路，同事纷纷把( bǎ)礼送到门前——长安城里李( lǐ)善德惦记的那家点心店( diàn)，排起了诡异的长队。
李善( shàn)德似乎是一个无情的相( xiāng)机，记录了职场浮沉。他的( de)心中只有那几枚荔枝，人( rén)来人往谁去谁留，他从无( wú)心过问。但恰恰是这样的( de)冷酷，如机器般带我们看( kàn)到了他的周遭—— 像赵辛民( mín)这样的人如复制粘贴无( wú)处不在，他们用着相似的( de)语法，摆出相似的身姿，当( dāng)权力以明确的上下对比( bǐ)出现时，他们表现出了对( duì)组织的高度服从——千千万( wàn)万个赵辛民，跪下了不轻( qīng)易爬起。
权力再向上，有人( rén)例外吗？没有。鱼常侍对左( zuǒ)右相如是，左右相对圣人( rén)如是。回过头来他们都是( shì)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像台( tái)词里说的，“文书之外，流程( chéng)之上”，如此才彰显真正的( de)权力。
李善德的天真，是把( bǎ)流程当成了一道复杂的( de)算术题。 应用范围仅限于( yú)真空场景，在绝对的时间( jiān)、绝对的速度和绝对的人( rén)力匹配下，运输荔枝是一( yī)项可以不断精算的数学( xué)实验，直至各绝对条件达( dá)到极限。
但李善德低估了( le)人算。从他身边的人开始( shǐ)，到岭南的人，长安一路向( xiàng)上的人。 算术题在他们手( shǒu)中都变成了阅读理解题( tí) ——做成了，怎么样；做不成，怎( zěn)么样；做快、做慢、谁来做，又( yòu)是怎样？千千万万个赵辛( xīn)民在处心积虑。
不过他们( men)万变不离其宗的主旨是( shì)一致的。再难的题，答题要( yào)点只有一个：即领导的心( xīn)头好比什么都重要。何刺( cì)史爱鸡，鱼常侍爱鱼，圣上( shàng)爱牡丹……贵妃提了那么一( yī)嘴荔枝，倾国倾城。
这在天( tiān)真的李善德这里无法想( xiǎng)象、无法掂量。他发现运荔( lì)枝的方案，最终是一道阅( yuè)读理解题，且成本高昂。人( rén)们实际并不在乎你用多( duō)少天运到了荔枝、走山路( lù)还是水路、甚至花了多少( shǎo)钱，人们只在意，荔枝能不( bù)能送进圣人的口中，照亮( liàng)自己的金刚不坏之身。
无( wú)数个赵辛民，从基层开始( shǐ)，懂得了这道题的珍贵。当( dāng)他第一次踏入掌握权力( lì)的门槛，他就顿悟了，他所( suǒ)信仰的擅长的都不重要( yào)，重要的只是掌权者的喜( xǐ)欢。在那一个品画的瞬间( jiān)，他领悟了官场生存真谛( dì)，画，等于有人爱的钱，等于( yú)有人爱的名，等于后来的( de)鸡宝、荔枝和牡丹。
“这种极( jí)其荒谬的感觉，让他忍不( bù)住生出比奔走驿路更深( shēn)的疲惫。此事起于贵妃的( de)一句无心感叹，终于贵妃( fēi)的一声轻笑。自始至终，大( dà)家都在围着贵妃极力兜( dōu)转，眼中不及其余。至于朝( cháo)廷法度，就像是个蹩脚的( de)龟兹乐班，远远地隔着一( yī)层薄纱，为这盛大地胡旋( xuán)舞做着伴奏。”
小说里最后( hòu)的这段话，点醒了李善德( dé)。但在无数个瞬间，早就点( diǎn)醒了无数个赵辛民。第11集( jí)“山居图”，就是赵辛民彻悟( wù)的转运时刻。他看着砧板( bǎn)上的鱼，理解人世的真谛( dì)。然后他伪装出清贫的面( miàn)孔，踏进了上位者的大门( mén)。
《长安的荔枝》，小说或剧作( zuò)野心，怎可止于运输荔枝( zhī)的实验。从第一集开头的( de)牡丹，到最后一粒送入小( xiǎo)孩口中的昂贵荔枝，中间( jiān)的艰辛是与人的博弈。在( zài)无数个瞬间，李善德都有( yǒu)可能成为赵辛民，迅速加( jiā)入流程合理化的队伍中( zhōng)，但他保持了那么一点可( kě)爱和天真，努力使荔枝变( biàn)得新鲜，使实验变得简单( dān)，人情世故，都变成一场荒( huāng)谬的辩论。
于是赵辛民这( zhè)个形象，更加深刻地留在( zài)了我脑中。正如契诃夫小( xiǎo)说里的人物，被公磊演出( chū)了活生生的嘴脸。但某些( xiē)时刻，你也会同情他，同情( qíng)和他相似的人（正如同情( qíng)你自己）。我们终究是在“文( wén)书之内，流程之内”的渺小( xiǎo)个体，一句句“喏”换成今日( rì)的表情包，穿透职场迷雾( wù)。
